农业农村部最新发布的2025年长江江豚专项调查结果，如同一份沉甸甸的生态捷报：长江江豚自然种群数量历史性达到1426头，较2017年基准调查时增长超过40%。这不仅是数字的攀升，更标志着“微笑天使”的命运轨迹实现了从“止跌回升”到“稳中有升”的历史性跨越。为期十年的长江全面禁渔，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于此得到了最生动而有力的印证。

在这场举世瞩目的生态复苏中，鄱阳湖的地位无可替代。作为长江江豚最大、最稳定的天然栖息地与关键“避难所”，鄱阳湖承载了近半数野生种群的生存与繁衍。2017年，湖区内记录江豚457头；至2025年，已稳步增长至542头。以占全流域约38%的种群规模，鄱阳湖稳稳托起了长江江豚种群恢复的“半壁江山”，成为扭转其濒危态势的核心基石与稳定器。

四十年回眸：从常见到寥落，再到重逢

我自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便与鄱阳湖结缘，四十余载春秋，几乎亲历了这片水域生态变迁的完整周期。初来考察时，江豚还被渔民们亲切地称为“江猪”，在湖中风浪间成群跃动、喷水呼吸的景象并不罕见，那曾是鄱阳湖充满野性与生机的记忆标签。

然而，随后的数十年，伴随着日益加剧的人类活动干扰，那鲜活的景象渐渐褪色。过度捕捞不仅夺走了江豚的饵料资源，密布的渔网渔具更直接威胁其生命；繁忙的航运航线切割、侵扰着它们的静谧家园。而大规模的无序非法采砂，则带来了更深层、更持久的伤害。采砂船轰鸣的作业声严重干扰了依靠声呐定位与交流的江豚；湖底被粗暴挖掘，改变了原生河床结构与水文环境，摧毁了鱼类重要的产卵场与底栖生物家园，从根本上动摇了江豚的食物链基础。更令人痛心的是，疯狂的采砂活动直接侵占了江豚的核心栖息地。研究显示，江豚会强烈避开采砂区，其出现概率与采砂强度呈显著负相关。在鄱阳湖瓢山至龙口等历史上江豚活跃的水域，密集的采砂曾一度导致观测到的江豚数量从47头骤降至零，栖息地出现长达数十公里的分布空白。此外，运砂船密集停泊与航行，几乎完全覆盖了狭窄的江湖通道，严重阻碍了江豚种群在不同水域间的迁移与基因交流。我曾无数次乘船巡湖，目之所及，碧波万顷，却常难觅“江猪”踪影，有时整日搜寻一无所获，心中那份空落与隐痛，是科研工作者难以言说的焦灼。2022年秋，我参与长江江豚科学考察，历时多日巡弋宜昌至城陵矶江段及洞庭湖水域。在那段航程中，尽管偶有观察，但江豚活动多为局部分布、零星显现，其种群之脆弱，与记忆中鄱阳湖的历史盛况相比，更令人揪心。彼时，我与团队正依托中国科学院STS项目“鄱阳湖流域濒危水生动物保护研究”，联合多家科研机构，潜心于鄱阳湖江豚及江西大鲵的保护研究。项目推进过程中，深知守护这些水中瑰宝之路的漫长与艰辛。

深刻的转变，始于“长江十年禁渔”这场史上最严格、最彻底的生态保护行动。非法捕捞的渔网被彻底清除，直接伤害之源被切断，鄱阳湖乃至整个长江，开始了系统性的休养生息。与此同时，针对非法采砂的整治力度空前加大，疯狂的采砂活动得到有效遏制。水生生物资源得以喘息、恢复，受损的生态链逐步重建生机。

禁渔之后：微笑重绽，生机勃发

当禁渔与生态整治的成效逐渐显现，我再次深入湖心。那一刻的景象，令人无比动容。在饶河尾闾龙口水城、修河与赣江西支汇流后的吴城至渚溪河口乃至湖口（亦称入江水道），在都昌朱袍山、老爷庙等关键水域，成群的江豚重现江湖。它们时而追随着船头涌浪嬉戏，时而母子相伴悠然巡游，集群觅食激起的阵阵浪花，勾勒出生命最欢腾的线条。从南昌扬子洲到余干康山，从信江、饶河尾闾到赣江、修河口，一条条通江达湖的生态廊道重新焕发活力。曾经“整日难觅”的“江猪”，如今在鄱阳湖呈现出全域活跃、多点开花的动人画卷。这恍如隔世的重逢让我深切感悟：当我们以最坚定的决心斩断渔网、驱离砂船，给予母亲河充分的尊重与休憩空间，大自然正以最慷慨、最蓬勃的生机予以回报。

这勃勃生机，根植于对水生生态链的根本性修复。湖区水质持续向好，鱼类资源显著恢复，为江豚提供了丰沛的饵料基础。其繁殖成活率稳步提升，种群年龄结构更趋健康，活动频次与范围空前扩大。不仅是在鄱阳湖，在武汉、南京等长江中下游干流城市江段，江豚也频频现身，成为市民惊喜偶遇的“常客”，这正是全面生态保护成效从核心水域向整个长江水系辐射的生动明证。

巩固成果：应对挑战，展望未来

成效固然显著，然守护之路仍道阻且长。对于鄱阳湖的江豚而言，历史上无序非法采砂留下的“后遗症”尚未完全消除。被改变的湖床地形可能影响局部水流与饵料分布，残留的砂岛暗礁仍对航行与江豚活动构成潜在风险。与此同时，季节性水位剧烈波动导致的枯水期栖息地锐减与浅滩搁浅风险，以及尚未根绝的违规垂钓、水中遗留废弃渔网带来的缠绕威胁，仍是亟待应对的现实挑战。因此，推动鄱阳湖长江江豚省级自然保护区晋升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显得尤为迫切和关键。这不仅是保护层级的提升，更是从立法保障、管护力量、资金投入到监测—预警—救护—修复全链条保护能力的系统性强化，是为巩固来之不易的生态保护成果、实现种群长治久安构筑的坚实制度与行动屏障。

展望未来，鄱阳湖水利枢纽工程的科学论证与审慎推进备受期待。其核心要义在于，必须在绝对保障长江与鄱阳湖自然连通性的根本前提下，通过极度精细化的生态调度，力求在枯水期适度稳定湖区关键水域水位，从而拓展江豚的有效生存空间，降低其浅滩搁浅风险，为其越冬和繁殖提供更为稳定、安全的环境。这无疑需要极高的生态智慧、科技支撑与审慎稳健的态度。

结语：从见证者到守望者

从濒危到复苏，从寥落到重现，长江江豚种群的每一次欢悦跃动，都是对“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理念最有力、最直观的回应。回望四十余载科研生涯，我以青春见证江湖变迁，以白发守得江豚归来。如今虽已退休，但每当立于湖岸，望见那一抹抹跃出水面的“微笑”，心中依旧激荡如初。作为一名生态科技工作者，我深知，这份来之不易的成果，凝聚着无数人的坚守与付出。守护好鄱阳湖这方对于江豚至关重要、不可替代的家园，就是守护长江生生不息的生命血脉。我们必须锚定目标，久久为功，同心而行，让鄱阳湖这张生态名片愈加闪亮，让“微笑天使”的身影，永远欢跃在中华民族母亲河的万顷碧波之中。

（文、图 / 戴年华）